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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沙漠在若羌拐了一个弯,向北铺去。从这里向北,伫立着楼兰古城、向西残存着米兰古城,向南则是绵延数千里的阿尔金山与雄立天下的青藏高原浑然一体。
毫无疑问,若羌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交通要道。
这天中午,几公里长的飞尘中封裹着一条长长的车队,从阿尔金山的山口开进若羌县城。
当第一辆卡车刚刚开进县委招待所的大院时,整个院子已被飘来的尘土覆盖了。不久,翻扬的黄尘中乱作一团。
几天来本是很安静的招待所一下来了很多人。
我们的门一直半开着。对面的屋里有好多人在大声说话,我听到从那里传出的电台声。
“他是个混蛋!日本骑驴上山,中国人走路。我们也是人!”这个吼叫的人发着标准的北京口音。“啪”,电话挂断了。一切都静了下来。
我向窗外看时,尘埃已经落定。院中露出大约四十辆盖着帆布的军车。军人正列队向楼里跑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对门是中日可可西里科学考察团的指挥部。十几名中日科学家就住在这层楼上。几天前,科考团从若羌进入阿尔金山,不久遇到山洪暴发,越野吉普车无法行走,更不要说几十辆运送补给的军车了。他们无法进入可可西里地区,所以大队人马退回若羌县城。
有人提出,同当地老乡借毛驴,让日本科学家骑驴进山,饮用水等物资也由毛驴运送;中国科考队员由当地人带路,经小道步行进入可可西里地区,与日方队员汇合。这才引出了从指挥部里发出的怒吼。
在西域的历史上,若羌在军事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从青藏高原崛起的吐蕃人,在公元七世纪经若羌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统治西域达数百年之久。若羌县城向西数十公里的米兰镇就是一千多年前由吐蕃人修建的。
若羌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这里,南通西藏拉萨、印度及尼泊尔王国;北越天山可连接俄罗斯;东逾敦煌直达西安;西经和田、喀什进入巴基斯坦。当年这里一定驻足过无数的商贾,也有不尽的驼队由此散向它方。
在若羌这个芝麻大的舞台上,数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刀光剑影、瘦马肥羊从此分道扬镳,最终将各自的句号圈定在东西南北不同的地方。
当我们的车晚上返回招待所时,院中已经没有了停车的地方。司机索性把车开进一个空荡荡的大车店,我们就住在了那里。
那夜我几乎没睡觉。我租用的奔驰大卡车必须要开上整整一天的时间,从若羌向北穿越沙漠公路,才能抵达沙漠北端巴音布鲁克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库尔勒市。
凌晨三点起床,顶着满天星星我就钻进了卡车的驾驶楼里。张师傅把那辆高大的白色奔驰卡车在院子里猛地调了个头,加大油门地向大门冲去。当时一个急刹车,我的头差一点把挡风玻璃撞碎。要知道,在我背后的车厢里捆绑着一辆巨大的推土机.
大门外,一辆挤着一辆的破旧的卡车把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车上堆满了铺盖,车帮也挂东西,路边蹲着不少衣衫破烂的男人。
张师傅关了车大灯,摸着黑去拿他的大缸子。后排座位上依旧传来买卖提的呼噜声。
我跳下车,门“嘭”的一声把他们关在车里。
这里的夜太黑了。我伸出五指在眼前晃了晃,只看到手的影子。街上不时传来轻重不一的咳声。空气中浮着很苦的莫合烟的味道。白天的风也不知跑到哪里了,怎么不过来把挡了星星的烟吹走。
在戈壁洋溢着凉意的夜里,我贴着路边向北边慢慢走去。
那里蹲着、站着很多人。那些高高低低的烟头的红点们一亮一熄地从我身旁退去。那一辆接一辆的破车就像是一列永远不见头尾的火车,只是黑色的车厢里不断传出阵阵的咳声。
也应该是这样一个如此漆黑的夜里。两千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在我所站的这条路上,从阿尔金山,也就是这些车开来的方向,走来一个又高又大的黑影。他身背包裹从我站的这里经过,然后向北走去。后来,他在沙漠深处的一个叫且末的地方,把包裹交给了那个村子的族长。族长便把包裹藏在自家房檐下木版的夹层里。可后来,族长的太太闻到了从木板中传出的臭味。她找出了包裹,发现里面是些骨头,就给扔掉了。
很快,在沙漠中这个且末城里的巴扎,也就是通常说的集市上出现了许多甲骨。
那天,还是在若羌我所站立的的那个路口,走来一位西汉王朝的盐粮商人。他很快在且末的巴扎上收尽了所有的甲骨,把它们全部带回长安。这个盐粮商人就是西汉王朝的使者张骞。在长安有人翻译了甲骨上的文字,将其出版成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小说《世说新语》。北京大学的何振明教授用自己独特的方法破译了《世说新语》,将其还原成数千年前的历史往事。
上述的内容就是何先生复原的故事之一。
就在历史上这个著名的路口,我的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一字排开地站着四个黑色的身影挡着我的去路。
我停下来,对着他们。
那几个影子彼此看了看,依然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
“有事吗?”我口气不轻不重地说。
“没,没事。”应该是那个大个子说的。“我们刚从阿尔金山上下来。”
阿尔金山?那里的山路全被罕见的洪水冲垮了,科考队性能优良的车辆都无法通过,全部停在县招待所。这些车怎么从哪开出来的?这些从夜色中降临到若羌的人们一定知道另外一条进出阿尔金山的路。这该是一条政府不知道、军事地图也没有标注的道路。这几十辆卡车上坐着的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在那个无人区干什么呢?
我试着问到:“这一路上好走吗?”
“恩,说不好。还行吧。”
那个矮个子人说,“我们是晚上开车,白天停在山边不动。”他停了一下,象是有意压住自己的咳嗽。
阿尔金山聚集了众多的偷猎者,每年都有大量的藏羚羊死在他们的枪口下。政府一直在努力打击这股黑势力。
我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戈壁上站着的这排黑影。
“你是外地来旅游的吧。”不知是谁问我。
“是。”
黑暗中的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我拢来。
我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刚才那些一闪一闪的烟头不见了,身后只有卡车模糊的黑影。阿尔金山已被夜色埋藏在更黑的远处,风也吹不过来,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你不认识我们。我们是从阿尔金山下来的淘金工。”
“哦,那里的金子多吗?”
“不知道,”象是那个高个子在说话“可能吧,要不怎会有那么多的人在挖金子?人多的时候就象蚂蚁。可是……”
大个子好像是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不知哪来的一道手电光从我的背后射来。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们一眼,黑暗又恢复了。我只记得他们几个的衣服又脏又破,胡乱地穿在身上。
我向他们走近了一点。那几个人滋起的头发象干燥的草一样在天光下留着剪影。
“怎么了?”我不知该问哪一个。
这时从大个子身后闪出一个人来,应该是个光头,“不过,老板没欠我们工钱。”
“屁!”不知谁说了一声。
“他们从我们村里招了七个人。我们那儿穷得很。去挖金子,谁不高兴?”矮个子说“去年我们走的时候,穿的、带的都是新衣裳。上了山就不一样了,冷了,皮袄都穿上了。白天车不走,晚上车一直在山沟里开,什么也看不见。”他说,“汽车开得比人走路还慢。可是谁也不许下车。我们呆在车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车的那个晚上,天黑黑的,没有月亮。山坡上有好多石头垒的房子,那就是我们的住处。里面和外面一样黑,就是低得直不起腰来。刚到时,我们还挺高兴。把铺盖搬进去了。可是门外马上站了人,手里拿着枪。不许我们出来。我们几个害怕极了。”
小个子接着说“当时我实在憋不住了,就出去在房子旁边拉屎。四边都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大,又冷,连一个星星都没有。还没拉完,就听后边有人说‘快点拉。’我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影子。从那天开始,一到晚上我就没屎了。”
他看了看那几个人,接着说“我走进黑不隆咚的屋里,告诉他们几个刚才的事。他们都吓坏了。反正那时我舒服了。”
天亮了他们都不敢出屋子。直到有人在外面叫他们起床,几个人才跑出来解手。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枪,几个扛着枪的人在周围转悠。
“早饭喝的粥就是水,一直到晚上才能吃上饭。”虽然天很黑,我看得出,他们每一个人都很瘦。
“能吃到馕吗?”我问他们。
“想死馕了。今天才吃到,比家里的还香。”不知道是谁接得这么快。“那活太累了。除了解手,不许休息。矿里有监工,我们没少挨打。干活那么累,真的饿呀,肚子太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以后,肚子就不知道什么是饿了。到时间就吃饭,然后肚子就疼。疼到吃饭时间,再吃饭,再肚子疼。”有人接着说,“前几天我们上车时,司机一再告诉我们,出山后见到饭千万别拼命吃。前两年有几个人就在出山的路上撑死了,肠子都流出肚皮了。”
“现在就是让我吃,我也吃不了。胃不行了。”这肯定是大个子说的,他说话就这个节奏。
“那个山上有好几个挖金队。队里不让我们走远,怕我们出事。白天黑夜有人站岗,保护我们……”
“少说屁话。保护我们?是保护他们自己!”这语气虽是压着嗓门,但重得象是空中落下的铅锤。
“都一年了,你怎么还那么糊涂。明年你再去吧。”
我旁边有人走过来。那人在用力地吸烟,我听到烟叶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那烟味不知为什么那么浓,好像他嘴上叼了十几个烟卷。
“我去过西藏,”我想打开这僵持的局面。“凡到过拉萨的外地人都要先歇三天。那海拔高。”
“我们那也高,”有人咳了一声说“在那就怕得感冒。”
“大哥,你从哪来?”
“且末。”我说。
“不是,我说你家。”
“噢,北京。”
“北京多好,有那么多的医院。”那个一直在咳嗽的人说。
是呀,北京医院的走廊比这县城的路还宽。
那年,我陪父亲去北京医院看住院的李伯伯。他住的套间能停放五辆大卡车。就在城里的人们天天抱怨挂号难、取药难时,这里连最基本的医疗条件也没有。
“你们去的时候带药了吗?”
“他带了半瓶红药水,”大个子后面又闪出那个圆脑袋。“没到山上时就用完了。”
红药水,我们小时候叫它二百二,真管用。现在的人们都用创可贴。哪里破了,撕下创可贴,把脏物和血一起贴到伤口上。我每次外出旅行时,妈妈总是把那个布袋子让我带上。里面有红药水、紫药水、云南白药、消炎药、小剪刀和两卷纱布,还有那卷外层已经发黑的橡皮膏。
那个人忽然咳嗽得厉害起来,他就蹲了下去。旁边的人半蹲着给他捶背,咚咚地。他俩的影子就与背后的车影叠合起来,只有阵阵咳声从黑暗中传递过来。
1993年的夏天,我骑车去北京图书馆时在路上遇上暴雨,没处躲,淋了个透。回到家,连续十几天咳嗽。胸口难受时我都得跳起来咳嗽。记得那天是周末,哥哥看到我咳成这个样子,就让我立刻去医院检查。结果,我得了肺炎,吃了一个月的药才见好。这个人一定是肺出了毛病。
“你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没事。”
“多久了?
“没事。
“吃药了?”
“没事。到家就好了。”那声音是从地面折射到我耳朵里的。他一定是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的。
在这条黑黑的街里,不时有这样的咳声从别处传来。
“那日子真苦,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那人说完又躲到大个子身后。
“想家吧?”
“想。想也没用。”
“为什么?是不是收了押金?”
“村里有人作了保。这不算什么。谁敢跑呀。”
“有人站岗?”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半夜听到了枪声,我们都醒了。害怕有人抢我们的金矿。”大个子说,“那里曾经有一个老板新发现了一个金矿。当天夜里他就被杀了。枪声响了半个晚上,天亮时他的保镖全都被打死了。结果,那个老板的黄金、新矿和工人全都被别人霸占了。可是,那天夜里我们只听到一声枪响。天亮时就听说,一个四川的小工实在受不了这罪,半夜逃跑时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
“就算放你跑,跑得了吗?四处都是雪山,谁也不认路。再说到处都有狼,谁不怕。”
蹲着的那个人一直在咳。我刚要上前安慰他,大个子一下拦住了我。
“别碰他。”
当时,我离大个子很近。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看到的只是一个贴在面前的黑色的影子。
这时传来了喇叭声。地面滚动了几个发红的烟头,人们骚动起来。
这几个黑影忽然靠近我。我的心一紧。
“朋友,我们就快到家了。可我们还有两个兄弟没回来。”我听到了哭声。“他们被拖到山顶时还没有断气呢。”
哭声从五十个手指的缝中暴发出来。他们哭着向汽车走去。忽然,他们一起转过身来,向着我,不,是向着我身后的阿尔金山失声痛哭起来。
五个年轻人的哭声盖住了所有汽车的笛响。我转身向阿尔金山看去。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所有。
我再转回身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这些饱受命运之苦折磨的人们,在若羌这样一个路口注定地选择了我、选择了我这个在黑暗中遇到并且永远也不会相识的异乡人,倒尽他们胸中的滔滔苦水。然后转身回向伊犁老家,回到父母面前、回到未来的妻子的身边,用饱蘸着自己淌出的鲜血与汗水的金钱开始另外一种生活。
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有没有向他们挥手,只是望着前方黑色中隆隆的声响。
不知站了多久,我开始觉得旅游鞋底的破绽处渗进一种凉稠的液体。那液体粘粘的、泛着阵阵腥浓的血味。只是在那么黑的夜里我看不到它留在地上的颜色。
2005.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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