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 澜

2009年8月23日 lujinsheng 66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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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还是在改则,幡场在夜风的掀动下飞扬着灿烂的幡澜。

    夜就那样在风中向明天度去。风从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越过昆仑向幡场走来。我厚厚的秋衣感觉不到它的在。可远望飘扬翻卷的经幡,你就得承认风的不可一世与无所不在。

    风的在并不能以好或不好来区别,它只是地球上的一种生命现象。它在时,你会感到有谁在身边陪伴着你,使你不会寂寞或者会使你产生讨厌或恐怖的感觉。风似乎就没有不在的时候。我们的祖先早就说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天的风并不是忽地一下大起来的。

    在日落还远远没有开始的时候,风就已经从不知哪边吹来了。当时三位妇女从幡场那边走来,风就在她们的后面跟着。不久,风掀了几下她们中谁的头发,然后越过她们向我刮来。

    风是随着那几位妇女走远而加剧的。

那时,我手中的相机猛然抖动了一下。回身望时,那阵风已穿过低矮的县城向着远处去了。

    天色渐暗,风也就渐大了起来。那时我独自站立在幡场里,也就在风最狂大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要在落日时拍下整个幡场的景致。

    于是向着东的方向,我越走越快、越走越远,镜头中的景致也即越来越小了

    风强有力地不断从无数群山的背后奔来,它的声音也不断地被山体再反折到幡场。于是被增大了体量的风再度出发,向更远、更高的地方传去,传递着神的声音。

    那个时候,幡上的经文和画符也在抖动中渐渐地放大着自己并也不断地飞荡在苍空。那风的嗡蕴之声恰如哪位隐者在柔软云中咏经。

    而在那隐者的下方,改则平坦的幡场上走着我。无数的经幡借着风势向上方、向前方、向后方、向它们可以伸展的方向舞动着只有神才具备的极烈的舞势。而每条经幡的细部也会尽着它的力量将自己的长度中所存有的能量荡放出来。而由那些无法计数的幡组合成巨大的气场中,正振放着猎猎之响。那声响又伴着舞蹈般的动量,使漫游的神在黑色的空中将它的舞蹈向高原下的生灵们铺展开去。

    就在风刚把太阳吹到山的那边时,我已在一公里外拍完了整个幡场的剪影照片。当我周围的所有渐渐陷入黑暗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听着石子不断从我鞋面掉在地上,望着天上幽蓝和更加幽蓝的颜色。

    那个时候我已经看不见风与幡的对撞了,只是听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有无数的什么在猛烈地喊动,发出猎猎的响声。那风中的响一定就是经幡所持有的壮烈情绪。

    一个人在海拔5000米的荒原中,被一层又一层数不清的大山围着。只有幡的浩瀚之声和几朵萤虫般的灯光,还有已被刷成更加幽蓝的天色伴着我。当然还有更远的星星,可它们都看不见我。

    那夜的风很大。无数飘扬着的经幡以夺天之势在西藏边远的改则城外轰鸣了很久、很久。

  

                                                            200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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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动库车

2009年8月23日 lujinsheng 29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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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车在汉唐时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龟慈音乐的故地。1990年的夏天,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来到了这里。

那时的库车县城已被分成新旧两个部分。这是政府的明智之举。

旧城是一个快乐的海洋。满街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小饭馆门前的大喇叭高声放着热闹的民歌。那成堆成堆的瓜果,鲜得让你都不忍心去碰它。还有那些出售羊毛的铺子,一个挨着一个挤在那条土路上,不知排了有多远。要是把那些羊毛都撵成线,再用旁边染料店中的颜料染上颜色 ,准能变成跨在天上的彩虹。要是把这些彩色的毛线都织成地毯,它们能铺满塔克拉玛干沙漠。

我被小店旁那老者弹琴的旋律和歌声打动了,竟固执地花了七十元钱将那琴归为己有。

在老库车,你稍不留意千年前的旧事就会一闪而过。谁能说清那老者的古歌到底传唱了几千个年头;那鲜嫩的瓜果里有多少汉唐时的纯香;还有那土坯的低房,它的构架怎么像这古城一样坚牢。

让我们停留在这里,看谁能给我们讲述这些的古老。是云集的商贾,是汉唐的兵士,是云游的僧侣还是如花的歌女?不,都不是。他们已远得没有了踪影,只留下了这城。

我抱着琴东游西逛地转遍了这半个库车。直到傍晚才拦了辆毛驴车向新城走去。

道路两旁高高的白杨树间,跑着我坐的驴车。这长长的绿色走廊在戈壁上特别显眼。显眼得就像一条悠长的丝带在荒凉中向东西两边铺去,就是那种从长安铺到古罗马的闪着华丽光泽的丝绸。毛驴的四只小蹄在这长绸之上留下的那种悠然的节奏让我在快乐中晃动着 。

不远的前方堵满了好多辆驴车。毛驴们晃动着它们不大不小的脑袋,也在邻近的车邦上蹭着自己的痒痒,打发时光。

这里是新城和老城的分界线。赶车的小伙说,今天毛驴和驴车一律不许进新城。

晚上在县委招待所吃饭时才知道,不让驴进城的原因是因为明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个代表团要下榻库车,考察克孜尔汉代石窟。

第二天早上买卖提和乌斯曼走了好一会儿我才下楼独自向餐厅走去。

库车县委招待所像许多县级的招待所一样都有两个餐厅。今早这个小餐厅的门开着,我便走了进去。绕过那几张空空的圆桌,从旁边开着的小门走进了大餐厅。

买卖提他俩正和七八个素不相识的人围着一个大桌子吃饭。我走过去刚刚坐下,对面猛地站起一个人来,指着我红着脸喊道:“你不认识墙上的字吗!”

“什么?”

“那小餐厅是留给外国人的,你怎么敢从那走!”

我忽地站立起来,挥手拍在大桌上,震得碗筷哗哗落响。

把库车人重要的交通工具驴车关在自家门外,小餐厅的地面不许中国人踩。我不清楚库车人的祖先们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

这些架着驴车谋生的人们,这些坐在羊毛堆里纺线的老人,这些在集市上叫卖自制酸奶的妇人们,他们都是那些创造了库车文明祖先的子孙。还有那些交头接耳的驴,它们能没意见吗?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和它们的祖先,才有了佛教文化的东传,才有了丝绸之路的西去,才有了外国人对美丽长安的东来西往,也才有了今天这张参观石窟的门票!

今天,他们和它们被限定在家门之外风餐露宿,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和它们不存在?是驴车没有被奥迪轿车替代,还是赶车人穿着破烂衣衫给政府丢脸?那些联合国来的外国人会怎么想?他们的祖先曾双膝跪地一再叩拜这里。我的心里是太明白对面这个人的想法了。所以,我才指着那张红透的大脸怒发雷霆。当时,桌边的人们都站起来,阻止了这场才差点动起手来的争吵。

那顿早饭我大概根本就没吃。我快步走回房间,不留情面地给库车县委书记写了一封信,投到路边的邮筒里。

十五年过去了。我在库车的那次咆哮,不过是历史上一个小人物对当地领导的一次大不敬。

一个月后,我从新疆回到北京,打开从库车寄回装琴的木盒子。那琴已断成两半。我把断下的琴头插在一个古老的木桶里,放在画室的窗台上。直到今天它的上面还落着那年的灰。

 

2005.8.13 新疆布鲁特餐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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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藏公路上的磕拜者

2009年8月23日 lujinsheng 5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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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巴上我一直开着车窗,虽然雪粒和冷雨已经把我的右侧衣袖湿透。

当看到磕长头的他们时,我就尽情地挥手。那时他俩正好立起,看到了我,就那般郑重地向我挥手。于是,我的相机里便留下了这张照片上的风景。

当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从海拔6050米的雪山上磕过,当他们从江达县山巅的小村磕过,当他们从波密段的悬崖峭壁旁万般泥泞中磕过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正在首都北京做什么呢?

他们三个和所有那些正在路上向着拉萨磕拜的人们就像青藏高原万里深空的朵朵白云拼着无法规则的队;他们又像婴儿寻摸母亲的乳房一样,一寸又一寸用肉体与大地母亲的贴近以渐渐靠近那个他们灵魂所向往的地方;四面八方的他们就排成这样的队列,组成太阳放射光芒的形状。只是这些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圣城拉萨,他们心中的太阳。

每一个他们都用自己的十指,手腕,双纣,脊骨,膝盖,脚面及全身上百个关节驾驭着肌肉和它外层的保护皮,用这血肉构合而成的生命亲贴着大地向拉萨蠕动。听起来就像一只只满怀希望的虫子,蠢蠢蠕在日丽的春晌。

回到北京第二个晚上,我站在三里屯街头看到马路对面玻璃楼中几十条整齐而快速迈动的腿。那些年轻的男女们正直视着各自的电子计数器,我不知脚下的齿轮已经带领他们磨动了多长的路程。

而这时,青藏高原树梢间的那勾弯月不知是否已把通往拉萨的路照耀。

我多希望这些伸缩一致的腿们哪一天共同迈出健身房这个用机器制造清凉空气的地方,踏上藏区的沃土。

也许就在这些男女迈步拉萨的时候,三位磕者正好到达那里。他们正用全身涌动的热血,用他们口中不知含留了多久的语言,用他们支撑过这躯体的双手把自己献上,献到布达拉宫、献到大昭寺的菩萨前。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他们就会住进拉萨郊野很荒远的地方。

也许哪一天他们之中的谁会在大昭寺前毫无愧色地把手伸向任何一位别人。就像英雄一样,那不是乞讨。那是为了拿取一杯为拉萨而干的酒。

这该是他们那时的情怀。

这是英雄的情怀。

记得那天凌晨,长途汽车淋着刚刚落下的秋雨开出了德格县城。在县城500米之外,昨日还是秋红满壁的山崖已被大雪尽盖。几小时后,我坐的长途汽车也挤进长龙般的车队停在落满白雪的雀儿山上,司机们正在4916米的山顶安装防滑链。

像这样的道路他们三人不知要经过多少回。他们可不会像我这样在大雪经天泄下的时候赞叹着风光的无限。只是他们的躯体必然要从冰软的厚雪上叩过,他们的额上也会在磕长头时一次又一次会沾上并掉下冰冷的雪花。

汽车正一秒一分地拉远我与拉萨的距离,这使我不断回首望去。

而他们却不是这样。他们是为今日的出行准备和等待了长达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朝圣者。每一个他们都怀装着一颗虔如洁水的心。他们面对前方数以千计的高山并不急切,只是无声地做着每一次磕拜,用每一次前扑的倒地缩短着与圣城拉萨的距离。

就这样,这些磕拜者们在大雪风啸与丽日云雨的千里途中纯化着自己的灵魂。以致我在拉萨见到那些磕拜者时,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孕含并射放着一种独有的光芒。那光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的眼睛一样,一朝睁开所绽放出的无瑕光芒会使所有在场的人惊叹。

在藏区,每当我坐在车上与路旁的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就会被他们那种虔诚的平和之心所打动。

当人们从飞往拉萨客机的电视机里看到磕长头的情景时,除了赞叹与不解之外还会有别样的想吗?

更何况那些在攀往上海金茂大厦87楼顶层酒吧的电梯间或在地下洞道中疾行列车上的人们呢。为了生计被锁在各式各样的机器里再被快速地运来运去的他们,怎么可能有半寸闲暇去感知那湮没在万山之中的康区牧民用血肉之躯磕往拉萨那漫漫长路上的心情呢?    人们的境遇就是这般的不同。

不同的生和不同的死同时发生在宇宙中这个体积本来就很小很小的土球上。

 

           

                            2004.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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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缓慢

2009年7月28日 lujinsheng 10 条评论
1990/7/26,本作者在安迪尔古城

1990/7/26,本作者在安迪尔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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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缓慢

2009年7月26日 lujinsheng 18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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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7月26日的上午,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安迪尔村庄开出一辆高大的沙漠卡车。

沙漠车缓慢地移动着巨大的车轮,向着西面的安迪尔古城方向开去。缓慢的车轮下飞出的沙尘快速地覆盖住汽车,这让坐在车厢上面的人们不知所措。因为没有风来,所以不可能期望沙尘会改变方向。那时沙尘就像是一把伞,随着大汽车向西移去。

只有在汽车翻越沙山时,飞尘才算停顿下来。黄沙若流水在车轮下滑动,使得车速更加缓慢。

在高空下看,沙漠车就成了一粒红豆在沙海里上下滚动。不久,这粒红豆便停止在那里。因为红豆底部被沙梁死死地抵住动弹不得。

那时,从打开的车门里跳下一个人。那人便飞一样地奔跑起来,屁股左右的两架照相机 总想碰撞一下。他按住左侧的CANON-AE1相机,让右侧的NIKANG相机独自贴身跳着舞。

在他奔跑的时候,前方很远的沙海里站着一座年龄很大的佛塔。塔站立着无声地诉说自己的年龄。可是大唐的玄奘和尚告诉了唐王朝的民众,那时该大城早是一座没有活人居住的空城。

城中没有活人,只是有死去人的遗骨或遗物。历史没有记载那里成空的原因,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一夜城空的城郭不在少数。至今没有人知道其原委。只知道活人皆散去,死人时常被发现。就在那个人奔跑时的前一年,这城里就发现过死于唐朝的过客,人们说那死人穿的绣花鞋非常好看。说那死人是过客,因为那时城中已无民房或僧院供他暂住。他只能尽快穿过没有生灵的城郭,西进尼雅或东往楼兰。

那个身背相机的人继续奔跑着。在荒沙与干燥的天下,他只是奔跑,不知疲惫,不觉口渴,也不知道乏味。

他荡漾在美好里。过去这里美好过。

奔急的河水、弘高的城墙、齐整的道路、葡萄的庄园还有劳作安歇的人们。那些深目高鼻的氏族古人在劳作疲惫的时候,会用骨笛吹出旷雅的曲调。笛声会在没有风的空中飘往尼雅或楼兰。当然,尼雅、楼兰也常有笛声响起,不时还会有的信件被驿人传递其间。其实,安迪尔的笛声也向北、向南传去。只是北侧干燥得没有了野驼的影,笛音大已跌落在空荒的四野;向南则因有伟大昆仑山体的拦挡,笛声也就不再升往青藏高原,只是散落在山下的玉场。

那时,在寺院的僧人听到笛声的时候,一定是僧人课外余空的时间。功课时,他们无心赏识笛音的飘响。空余时,他们要汲水、化缘,也参与民间事务,更用祛卢文、汉文撰写文书木简,记驻城中大小往事以示后来的人们。遗憾的是至今并未在此发见僧侣的文字,只是见得已剩不高的禅房以及寺外干裂枯死的胡杨。

他开始从荡漾的思绪中出来,环视周野的空荡与荒凉。

寂静了良久的安迪尔城今天进入一位了来者。他无声的脚步无声地打扰了这里千年无声的古像。他的脚印落满了大半个城区,但他无法让自己的脚印长久地印刻在千古的洪荒里。流沙会毫不犹豫地抹平所有刚刚留下的痕迹,也从不预示将把它变幻成怎的模样。

流沙就是这样劳作的,万年以来都是如此。

他不顾一切地走着,每一次落步和脚从沙中的每一次提升都要付出极大的气力,只是发不出声响。除了他的喘息和偶尔他按动相机快门。

那时他大概快忘记相机功能的存在了,因为他几乎让相机费了用场。即便是他停留在那座佛塔下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他的身体几乎要靠在佛塔上了,但他没有敢去触摸那塔。已被流风、星光和日照侵蚀千年的土塔不能再被无辜地触摸而让细土下落,也不能再给佛塔添加人为的伤划而增加褶皱。他只是站着,忘记了肩上相机里胶片会在瞬间将这景记下。他只是无声地怀想当年玄奘和尚孤独地走来和孤独地走远的情景。那时,玄奘一定也有着喘息,也有僧履每一次从流沙落下和再一次抽拔,但他的步履一定也是无声的。他一定在佛塔下伫立并凝视了良久,也许他还做了法事或诵以经文慰示去者。他到了长安之后才写下文字,才让今天的这位来者敬仰了良久的时间。虽然这两位来者之间隔有千年的时光,但佛塔依然永久无声静视着风上的空天和匆匆的百态世间。

他仰视了佛塔后,又开始没有目标地走去。一位千年后的来者怎可能对被流沙所埋的古城地形有所了解。那时他大概是走在一条街巷里,虽然没有了道路以及房屋和院墙,但地上流落着人们生活的器具。

他顺手捡起了一块由古人用陶片制作的项上挂坠。它简单得只是一个圆形的黑色陶片中部有一个极细的圆孔,那孔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当然,今天他已经无法用相机拍下这个挂件了。那时因为去年他的儿子把这个挂件忘在学校的床上,挂件后来就丢失在北京这个偌大的城里了。不过,正在喜欢那个挂件的人一定会珍惜它。因为它曾经被古人喜欢过,也许是个女孩子,然后被一个险些死亡在大漠里的人带到今天的这个国都。

他带出的不只是那个挂件,还有古人的铜丝、丝绸与绫罗的残片以及留有古人缝纫过的衣裳的细边。当然还有一点点古罗马人的玻璃片。

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古人用手编织的毛布残片。那个残片对他最有用,因为他当时就是为了解古人编织地毯的历史而进入沙漠的。只是,那残片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古老。因为那是后面的来者,像他一样的寻访者或是大城的过客留下的。也许那位过客就死在城里,因为残片上面还有血的痕迹,他的衣裳被风蚀之后终于变成众多的碎片。其中的一片那天正好流落到这个来者的面前。当然,这块毛布也有千年的历史了。

那天,也就是19年前今天的这个时间,他一个人不知疲倦,不知劳苦,不知危险地用了很长的时间,走了很远的路。

那天中午安迪尔城沙漠表面的温度是72摄氏度。

要不是该城的看护者在大城里的墙下看到了他、要不是他还有气力行走、要不是一种至今他还说不清的精神或别的什么支撑着他,他早就不会写今天的字了,也就应该平睡在流沙的底下与今世告别整整19年了。

                                        2009/7/26     10:14 小营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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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儿

2009年7月24日 lujinsheng 48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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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街中,人的浊流使城市的空气也拥挤起来,我被推拥着挤进已是壅满的汽车里。

人们开始伴同着车体在一起晃动。我身下有一位大约四岁的女孩,被夹挤在高人的缝中,她一手拿着白白的奶油冰棍,一手拉着一个女人的黑皮包。当时,不知是谁猛然一挤,全车的人们顿然前拥过去。女孩子的冰棍碰到那黑皮包上。

        “笨蛋!怎么吃呢!”

        “对不起,妈妈。”

        多么美而细小的声音。我低头看时,那女孩正用娇红的小嘴吸吮粘在黑皮包上的冰渣。然后她抬起头来,向她那妈妈亲甜地一笑。

        孩子那亲甜娇小的笑脸,轰击了我的全身。她被印在我至今仍在颤抖的心田里,使我不敢忘记。

                                    

                                                                                                 北京至运城的火车上   198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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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行 阿 里

2009年7月21日 lujinsheng 5 条评论

 

   (本博客文章和图片均为陆晋生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姓名。)

         天上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云几乎连成了一个伟大的整体,压迫着西藏的大地。当月光就要照到西边那朵云的时候,光还没来得及下泄就被旁边的云吸走了。云与云之间的缝隙小得容不下一个手指头,月的光无法照到阿里的大地上。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在他面前辽阔的冷气中晃动的只有那从不停顿的风。

        风撞击着喜马拉雅山脉北侧那遮挡了半个地球的高峰,发出了好似亿万狂人呼唤般的哭声。

        那风在喜马拉雅五千至七千米高的冰崖上发出的响声瞬间就在北面冈底斯山雄伟的山体上回荡了。这回荡之声又迅速穿越茫茫荒野撞到喜马拉雅的山峦上。当它被山体再折射回来的时候,这响就来的缓慢了,因为它的里面正夹带着两千多米厚的白雪一同向东滚动。

        这风所发出的种种奇异的声调就在这两座神山之间的旷野中交织旋唱着。

        这个时候,距此300公里以外狮泉河南岸深黑色的天地间一个没有声音与影子的人正快速地走来。

        他拐进那个岔口,向土林的深处走去了。

        不久,他停在一个寺院废墟前巨大的空地上,面对冈底斯山的方向禅坐着。

       天空中部的云层薄了。那四朵挂在天地间的云一样的水滴将反射来的光正投在他的前额上。 

       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一个身穿紫红袈裟的白发喇嘛正用如炬的目光盯着他。

       他只抬眼看了一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的四周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墙一样的东西。在刚才那个喇嘛所坐的地方卧着一只白色的雄狮。狮子凶狠的眼光已经盯住他的喉咙。他环顾着四周,他的左右和后身有三只白色的雌性狮子。这四只卧地的狮子首尾相接,把他围在中间。狮子以外方圆几里的地方布满了正在游走的虎豹。它们个个东张西望,对着远方吼叫。天空就像刷了三百遍的黑漆。只有天的顶端挂着那四朵透明的水滴。

        这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天上向他的头顶缓慢地泻落下来。

        首先是发稍感到了一阵温暖,那温暖是从每一根头发的尖上渗入头皮的,只是渗入得很慢、很慢。冰冷的耳朵后面有两根很软的东西带着更低的体温向下走去,然后从肩头流到腋下就凝固在那里。这时,已在额头上垂挂了许久的那种软物忽然掉在他的胸口。此时这种软便多了起来,不断地从头顶流到胸口涌到腹部,然后便从正坚挺着的阴茎的两侧绕过向着睾丸下方的腿根流去。温稠的液体从他纯棉裤子中渗出,开始浸泡他盘着的双腿。这液体像沙子一样越来越多地积累在他的身旁不愿离去。

        他终于支撑不住了,倒在液体里。这时他的左眼睁开了。

        脸的前面空旷了,只剩下一片平川。平川的西空的底下露出了月亮的牙。借着月的光,他看到前方有一堵很长的墙。墙上大约两米的高的地方嵌着一个接一个的骷髅,一直延续到夜的黑里。骷髅上原本是眼睛、嘴巴和鼻子的那些黑穴们将头骨衬得很白。左边的一个骷髅上还留着一个眼珠,只是没有了周围的皮。眼角流出的红色液体顺着墙流到地面,混着些细土向他躺着的地方流了过来。

         当四朵云一样的水滴正下移的时候,墙上的那个长着一只眼睛的骷髅却不在了。

        他依然睁着左眼躺在那里。再没有人来过。是谁把它搬走了呢?那个骷髅走后留在墙上的弧面很光滑,显得有一点美。

不见头尾的土墙还是比骷髅的颜色暗淡许多。骷髅的长链就在那里断了。

        从墙上涌过来的混着血色的液体就要碰到他的衣袖了。

        这时,十几米高的那堵墙上忽然落了一个动物的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向他这边移动着,越发大了起来。影子不断地遮挡着一个又一个的骷髅。他累了,刚闭上左眼,右眼却不自觉地睁开了。

        那个影子就在快要接近他的时候忽然没有了。

       他敢打赌。那个动物的腿比墙上骷髅的位置还要高。“那不是恐龙。恐龙没有毛,可它有。全身都是毛。”

       他想回去了。

       在他正要翻身的时候,左手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也抽不出来。

       他转过身去看。压着他手的正是那个刚才从墙上丢失了的骷髅。骷髅还是睁着那只流血的眼睛。眼球上映着天上的新月,天空在它的眼里变得很苍凉。

        他坐起来,把骷髅摆在旁边。然后起身向他租住的房子走去。

        走了很久,当他站在门外时却找不到钥匙。

        他转身回又到刚才躺着的地方。

        铜质的钥匙在那里发着光。走近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骷髅正压在他的钥匙上。骷髅闭着仍然流血的眼睛睡着了。

他刚弯腰,骷髅自动从钥匙上挪开了。

        拿着钥匙正要离开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背后有牙齿的磕碰声。

        他没有回头,而是向住房的方向走去。

        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口的时候,钥匙只是在里面空转。钥匙上所有的齿都没有了。

        他转身要去寻找,却听到背后又有磕碰牙齿的声响。他向后看了看,身后飘来了六颗铜齿粘在钥匙上。

        门开了。

        墙角堆着油料的颜色。

        他把门关紧。早晨他插到墙上的那些笔不知何时都掉了下来,在地上形成了两个相叠的三角形。

        屋里没有声响。

        木柜里亮着六根蜡烛。烛光透过木板照亮了眼前的画布。布上的草图是他在下午画上去的。佛塔下有他和她。这是他在阿里创作的第六幅作品。

        耳机中的音乐总在变调,电池终于没电了。

        他推开了西窗。

        外面传来音乐的坡地上有数百个喇嘛围成六十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按顺时针的方向转动着。后来,这些圈变换成一个又宽又长的队列。队列走过的地方都变成漆黑的颜色。那黑色渐渐被拉长,像是喜马拉雅山顶热电厂烟囱的影。

        忘记了刚才自己想干什么,他就一直那么站着,看那些喇嘛们。不久,喇嘛们的长队下了山坡,向西边去了。

        他还是想看看那些喇嘛们,就把开打门。

        门外卧着一只大兽,有三层楼的身高。他用手拍了拍那大兽。那兽站了起来远走了。

        一颗流星从北方的云中摔了下来。他听到的声响,不知是不是那星落到遥远的冰上。那兽远得就要看不见了。

        这时,刚才他的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好像是从头上浇来了一锅热水。先是头发而后是脖子经历着一种突如其来的热的浇灌。这类似温水一样的液体慢慢地从肩膀上向身体前面流去。胸部感到一条条热的抚摸,像是十五只纤细的指尖划过一样。当它流到肚脐的时候速度变得缓慢了。这温热的浪向着隐藏在两腿之间的阴茎涌了过去。那时阴茎正保持着睡觉时的模样,一下被惊醒了。在它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天空的西北角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一柱闪电变作万条银线落下,那兽在光照下不见了。

        地上有种胶一样的东西粘着他的鞋。他好不容易把脚从鞋里拔出来,回身看时,房门开着,屋里亮着蜡烛的光。

        他兴奋地往回走,赤脚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当他把门从外面推上的时候,屋中的烛光一下都熄灭了。有一种力量逼迫他把门拉开。他蹲在地上。

        西空泛起了一片红光把四个圆形的水滴照亮。那红光顷刻被一个口袋样的东西吸进去了。口袋就在那野兽刚才走失的方向漂浮着,它很快就被一块黑色的云团裹住,瞬间就消失了。

        四朵水滴在天上转动着,有序地调换着位置。

        他蹲下,点亮了蜡烛。就在他把门关上的瞬间,只剩下一支蜡烛亮着。

        这时,刚才那只兽的影子正浮现在屋子的墙上。影子的嘴里吐出一条血色的舌头。舌头从墙上摔到地上,然后站立起来从窗户中出去了。

        窗外的空中飘来300公里宽的雪带,正贴着地面向这里压来。

        四朵水滴快速滑了下来。

        古格王城绘着壁画的一面土墙正在大雨中倒塌,这彩色的泥水涌进狮泉河里,向印度国方向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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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睡在纳木错的石头

 

2007、4、10(草)

分类: 瞬间感悟 标签:

别了,山普拉

2009年7月21日 lujinsheng 8 条评论

(本博客文章和图片均为陆晋生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姓名。)

        1990年,我在乌鲁木齐认识了新疆某博物馆的H先生。

        H先生英武高大,热情之中显了些温弱。由于对新疆大漠的热爱,本是学矿物的他成了一名优秀的考古学家。

上世纪八十年代,H先生作为队长率领考古队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洛浦县的山普拉北魏墓群进行了发掘。考古队发掘出大量十分珍贵的古代文物,尤其是发掘了大量的纺织品遗物。尤其是出土了一块马鞍毯,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该毯经H先生的清整,光芒四射。现在依然悬挂在博物馆的大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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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毯图片为H先生所赠

 

         离开乌鲁木齐的半个月后,我来到了山普拉遗址。站在墓地起伏的沙丘之上向远望去,好似古事复现。那些深目高鼻的氏族祖先们正在辛勤劳作。泥砌的住屋,房前的葡萄架下晾晒着他们亮丽的华裳。我似乎看到两千多年前那里流彩辉光的生活景象。

        回到北京后,我经常在春节前给他寄去挂历,以示对他的感谢之情。1996年秋,我陪瑞士友人游历新疆时还专门去博物馆看望了他。

       此后由于忙,无多联系。只是偶尔在专业刊物上看到H先生的发掘报告和论文。

大概是去年吧,我随手翻开某日的《北京晚报》。一行不大的标题映入我的一眼帘:H先生被捕入狱。

H先生落入熟友的圈套之中。

        他的熟友借口工作需要,抵压重金于H先生手中,将由他负责保管的十几件古代纺织品借出博物馆,约定退物还钱。

就在H先生掐着手指计算归还日期的时候,那些文物的大部分已被走私到中国境外。

公安警察在H先生的办公桌里将作抵押的22万现金拿走。

        H先生锒铛入狱。

        我该如何为H先生感慨呢?

        是叹其书生大意诓国害己,是叹其妄信故友而失去了原则,还是叹其考古的大脑过于孤老暮木?

        别了,我的兄弟。

        别了,山普拉。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戈壁上的那片永远的坟地!

 

                   2003.3.2  于通州宋庄白庙村画室

分类: 瞬间感悟 标签:

巴 楚 乞 夫

2009年7月21日 lujinsheng 5 条评论

(本博客文章和图片均为陆晋生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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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文中所提到的乞夫

 

        巴楚位于丝绸之路的要道,数千年前那里商贾盈盈,僧旅匆匆。今住巴楚,听当地人讲了许多趣事和逸闻。

        那天正午,我和买买提在巴楚城边的一个小饭馆等候饭菜。忽然听到不远之处传来一阵歌声。那歌声煞是有趣。松缓的节奏中有一种亮畅之声高低相称,每到一节又有一阵沙哑之响,放动着一种只是在戈壁才有的沧桑之感。

        我回头望去,只见荒荒戈壁薄沙阵阵。于是我便坐着,等那歌者到来。

        不久,一位四十开外的维吾尔族男人沿着街路姗然走来。他皮肤白皙,深目高鼻,脸上布满淡黄色的胡须,头顶布帽,身着破旧的衣衫。右手举着“萨巴伊”,那尺长的棍上穿固着数十个铁片。举落之间,相击的铁片锵锵作响。那锵锵之声又十分节奏地和着他口中的歌。

        他的左肩背着个口袋,卷裹着不少物件。右肩之上挺立着一只大公鸡。那公鸡的冠子红红的,尾上的羽毛反照着林道间射来的光。它将头侧着,正聆听主人的歌。这公鸡的主人走着、唱着从我们身旁过去了。这时,那公鸡转过头来,低下脖子看着我的相机。然后又昂起头来望着我,随着主人远去了。

        买买提说,那人是一个乞丐。手中的“萨巴伊”是当地乞丐的乞讨工具。

       他是我所见到的最快乐,也最有尊严的乞丐了。如果你不给他施舍,就只管听他的歌,就像我。不论你给或不给他施舍,他都依然行路,依然唱歌,依然一路大丈夫。我惊叹这一薄瘠的生命在这苍黄的戈壁之上竟绽放得如此炫烂。

        惊叹之余,我竟然忘记了给他献上自己的一点点心愿。

        五年之后,我的弟弟同他的摄制组从西域拍片归来。我看到那片中风光西域的一片美景,兴奋不已。影片中,沙尘暴将和田的天空搅扰得一派昏黄。就在这不辨天地的昏黄之间,从飞沙之中传来一阵低弱无力的歌声,不久两个男人从沙的幕布中缓缓走出。

        那一瞬间我被惊呆了。

        五年前,我在巴楚遇到的那位乞丐竟然出现在镜头的前面。我的心似乎从来就没有这么凄凉过。他瘦着,满面疲惫;还是那顶布帽,可他衣衫更加蓝缕。那只红顶的公鸡已经不在。他的歌曲凄楚,声音苍老了许多许多,只是“萨巴伊”依然作响。

        这时我的弟弟说,这是一对乞丐兄弟,左边的那个是弟弟双目失明。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终年沿着戈壁乞讨为生。

我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后悔着当年只顾听歌,而没有给他捐上一点点心愿。

        十八个年头过去了。不知他今天的衣衫是否已经更换,也不知他每天还能拉着弟弟在戈壁的路上走出多远。 

 2003.3.2   于通州宋庄白庙村画室 

分类: 行走中 标签:

若 羌 窃 语

2009年7月21日 lujinsheng 11 条评论

(本博客文章和图片均为陆晋生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姓名。)

塔克拉玛干沙漠在若羌拐了一个弯,向北铺去。从这里向北,伫立着楼兰古城、向西残存着米兰古城,向南则是绵延数千里的阿尔金山与雄立天下的青藏高原浑然一体。

毫无疑问,若羌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交通要道。

这天中午,几公里长的飞尘中封裹着一条长长的车队,从阿尔金山的山口开进若羌县城。

当第一辆卡车刚刚开进县委招待所的大院时,整个院子已被飘来的尘土覆盖了。不久,翻扬的黄尘中乱作一团。

几天来本是很安静的招待所一下来了很多人。

我们的门一直半开着。对面的屋里有好多人在大声说话,我听到从那里传出的电台声。

“他是个混蛋!日本骑驴上山,中国人走路。我们也是人!”这个吼叫的人发着标准的北京口音。“啪”,电话挂断了。一切都静了下来。

我向窗外看时,尘埃已经落定。院中露出大约四十辆盖着帆布的军车。军人正列队向楼里跑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对门是中日可可西里科学考察团的指挥部。十几名中日科学家就住在这层楼上。几天前,科考团从若羌进入阿尔金山,不久遇到山洪暴发,越野吉普车无法行走,更不要说几十辆运送补给的军车了。他们无法进入可可西里地区,所以大队人马退回若羌县城。   

有人提出,同当地老乡借毛驴,让日本科学家骑驴进山,饮用水等物资也由毛驴运送;中国科考队员由当地人带路,经小道步行进入可可西里地区,与日方队员汇合。这才引出了从指挥部里发出的怒吼。

在西域的历史上,若羌在军事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从青藏高原崛起的吐蕃人,在公元七世纪经若羌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统治西域达数百年之久。若羌县城向西数十公里的米兰镇就是一千多年前由吐蕃人修建的。

若羌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这里,南通西藏拉萨、印度及尼泊尔王国;北越天山可连接俄罗斯;东逾敦煌直达西安;西经和田、喀什进入巴基斯坦。当年这里一定驻足过无数的商贾,也有不尽的驼队由此散向它方。

在若羌这个芝麻大的舞台上,数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刀光剑影、瘦马肥羊从此分道扬镳,最终将各自的句号圈定在东西南北不同的地方。   

当我们的车晚上返回招待所时,院中已经没有了停车的地方。司机索性把车开进一个空荡荡的大车店,我们就住在了那里。

那夜我几乎没睡觉。我租用的奔驰大卡车必须要开上整整一天的时间,从若羌向北穿越沙漠公路,才能抵达沙漠北端巴音布鲁克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库尔勒市。

凌晨三点起床,顶着满天星星我就钻进了卡车的驾驶楼里。张师傅把那辆高大的白色奔驰卡车在院子里猛地调了个头,加大油门地向大门冲去。当时一个急刹车,我的头差一点把挡风玻璃撞碎。要知道,在我背后的车厢里捆绑着一辆巨大的推土机.

大门外,一辆挤着一辆的破旧的卡车把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车上堆满了铺盖,车帮也挂东西,路边蹲着不少衣衫破烂的男人。

张师傅关了车大灯,摸着黑去拿他的大缸子。后排座位上依旧传来买卖提的呼噜声。

我跳下车,门“嘭”的一声把他们关在车里。

这里的夜太黑了。我伸出五指在眼前晃了晃,只看到手的影子。街上不时传来轻重不一的咳声。空气中浮着很苦的莫合烟的味道。白天的风也不知跑到哪里了,怎么不过来把挡了星星的烟吹走。

在戈壁洋溢着凉意的夜里,我贴着路边向北边慢慢走去。

那里蹲着、站着很多人。那些高高低低的烟头的红点们一亮一熄地从我身旁退去。那一辆接一辆的破车就像是一列永远不见头尾的火车,只是黑色的车厢里不断传出阵阵的咳声。

也应该是这样一个如此漆黑的夜里。两千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在我所站的这条路上,从阿尔金山,也就是这些车开来的方向,走来一个又高又大的黑影。他身背包裹从我站的这里经过,然后向北走去。后来,他在沙漠深处的一个叫且末的地方,把包裹交给了那个村子的族长。族长便把包裹藏在自家房檐下木版的夹层里。可后来,族长的太太闻到了从木板中传出的臭味。她找出了包裹,发现里面是些骨头,就给扔掉了。

很快,在沙漠中这个且末城里的巴扎,也就是通常说的集市上出现了许多甲骨。

那天,还是在若羌我所站立的的那个路口,走来一位西汉王朝的盐粮商人。他很快在且末的巴扎上收尽了所有的甲骨,把它们全部带回长安。这个盐粮商人就是西汉王朝的使者张骞。在长安有人翻译了甲骨上的文字,将其出版成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小说《世说新语》。北京大学的何振明教授用自己独特的方法破译了《世说新语》,将其还原成数千年前的历史往事。

上述的内容就是何先生复原的故事之一。

就在历史上这个著名的路口,我的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一字排开地站着四个黑色的身影挡着我的去路。

我停下来,对着他们。

那几个影子彼此看了看,依然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

“有事吗?”我口气不轻不重地说。

“没,没事。”应该是那个大个子说的。“我们刚从阿尔金山上下来。”

阿尔金山?那里的山路全被罕见的洪水冲垮了,科考队性能优良的车辆都无法通过,全部停在县招待所。这些车怎么从哪开出来的?这些从夜色中降临到若羌的人们一定知道另外一条进出阿尔金山的路。这该是一条政府不知道、军事地图也没有标注的道路。这几十辆卡车上坐着的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在那个无人区干什么呢?

我试着问到:“这一路上好走吗?”

“恩,说不好。还行吧。”

那个矮个子人说,“我们是晚上开车,白天停在山边不动。”他停了一下,象是有意压住自己的咳嗽。

阿尔金山聚集了众多的偷猎者,每年都有大量的藏羚羊死在他们的枪口下。政府一直在努力打击这股黑势力。

我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戈壁上站着的这排黑影。

“你是外地来旅游的吧。”不知是谁问我。

“是。”

黑暗中的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我拢来。

我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刚才那些一闪一闪的烟头不见了,身后只有卡车模糊的黑影。阿尔金山已被夜色埋藏在更黑的远处,风也吹不过来,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你不认识我们。我们是从阿尔金山下来的淘金工。”

“哦,那里的金子多吗?”

“不知道,”象是那个高个子在说话“可能吧,要不怎会有那么多的人在挖金子?人多的时候就象蚂蚁。可是……”

大个子好像是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不知哪来的一道手电光从我的背后射来。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们一眼,黑暗又恢复了。我只记得他们几个的衣服又脏又破,胡乱地穿在身上。

我向他们走近了一点。那几个人滋起的头发象干燥的草一样在天光下留着剪影。

“怎么了?”我不知该问哪一个。

这时从大个子身后闪出一个人来,应该是个光头,“不过,老板没欠我们工钱。”

“屁!”不知谁说了一声。

“他们从我们村里招了七个人。我们那儿穷得很。去挖金子,谁不高兴?”矮个子说“去年我们走的时候,穿的、带的都是新衣裳。上了山就不一样了,冷了,皮袄都穿上了。白天车不走,晚上车一直在山沟里开,什么也看不见。”他说,“汽车开得比人走路还慢。可是谁也不许下车。我们呆在车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车的那个晚上,天黑黑的,没有月亮。山坡上有好多石头垒的房子,那就是我们的住处。里面和外面一样黑,就是低得直不起腰来。刚到时,我们还挺高兴。把铺盖搬进去了。可是门外马上站了人,手里拿着枪。不许我们出来。我们几个害怕极了。”

小个子接着说“当时我实在憋不住了,就出去在房子旁边拉屎。四边都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大,又冷,连一个星星都没有。还没拉完,就听后边有人说‘快点拉。’我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影子。从那天开始,一到晚上我就没屎了。”

他看了看那几个人,接着说“我走进黑不隆咚的屋里,告诉他们几个刚才的事。他们都吓坏了。反正那时我舒服了。”

天亮了他们都不敢出屋子。直到有人在外面叫他们起床,几个人才跑出来解手。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枪,几个扛着枪的人在周围转悠。

    “早饭喝的粥就是水,一直到晚上才能吃上饭。”虽然天很黑,我看得出,他们每一个人都很瘦。

“能吃到馕吗?”我问他们。

“想死馕了。今天才吃到,比家里的还香。”不知道是谁接得这么快。“那活太累了。除了解手,不许休息。矿里有监工,我们没少挨打。干活那么累,真的饿呀,肚子太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以后,肚子就不知道什么是饿了。到时间就吃饭,然后肚子就疼。疼到吃饭时间,再吃饭,再肚子疼。”有人接着说,“前几天我们上车时,司机一再告诉我们,出山后见到饭千万别拼命吃。前两年有几个人就在出山的路上撑死了,肠子都流出肚皮了。”

“现在就是让我吃,我也吃不了。胃不行了。”这肯定是大个子说的,他说话就这个节奏。

“那个山上有好几个挖金队。队里不让我们走远,怕我们出事。白天黑夜有人站岗,保护我们……”

“少说屁话。保护我们?是保护他们自己!”这语气虽是压着嗓门,但重得象是空中落下的铅锤。

“都一年了,你怎么还那么糊涂。明年你再去吧。”

我旁边有人走过来。那人在用力地吸烟,我听到烟叶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那烟味不知为什么那么浓,好像他嘴上叼了十几个烟卷。

“我去过西藏,”我想打开这僵持的局面。“凡到过拉萨的外地人都要先歇三天。那海拔高。”

“我们那也高,”有人咳了一声说“在那就怕得感冒。”

“大哥,你从哪来?”

“且末。”我说。

“不是,我说你家。”

“噢,北京。”

“北京多好,有那么多的医院。”那个一直在咳嗽的人说。

是呀,北京医院的走廊比这县城的路还宽。

那年,我陪父亲去北京医院看住院的李伯伯。他住的套间能停放五辆大卡车。就在城里的人们天天抱怨挂号难、取药难时,这里连最基本的医疗条件也没有。

“你们去的时候带药了吗?”

“他带了半瓶红药水,”大个子后面又闪出那个圆脑袋。“没到山上时就用完了。”

红药水,我们小时候叫它二百二,真管用。现在的人们都用创可贴。哪里破了,撕下创可贴,把脏物和血一起贴到伤口上。我每次外出旅行时,妈妈总是把那个布袋子让我带上。里面有红药水、紫药水、云南白药、消炎药、小剪刀和两卷纱布,还有那卷外层已经发黑的橡皮膏。

那个人忽然咳嗽得厉害起来,他就蹲了下去。旁边的人半蹲着给他捶背,咚咚地。他俩的影子就与背后的车影叠合起来,只有阵阵咳声从黑暗中传递过来。

1993年的夏天,我骑车去北京图书馆时在路上遇上暴雨,没处躲,淋了个透。回到家,连续十几天咳嗽。胸口难受时我都得跳起来咳嗽。记得那天是周末,哥哥看到我咳成这个样子,就让我立刻去医院检查。结果,我得了肺炎,吃了一个月的药才见好。这个人一定是肺出了毛病。

“你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没事。”

“多久了?

“没事。

“吃药了?”

“没事。到家就好了。”那声音是从地面折射到我耳朵里的。他一定是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的。

在这条黑黑的街里,不时有这样的咳声从别处传来。

“那日子真苦,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那人说完又躲到大个子身后。

“想家吧?”

“想。想也没用。”

“为什么?是不是收了押金?”

“村里有人作了保。这不算什么。谁敢跑呀。”

“有人站岗?”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半夜听到了枪声,我们都醒了。害怕有人抢我们的金矿。”大个子说,“那里曾经有一个老板新发现了一个金矿。当天夜里他就被杀了。枪声响了半个晚上,天亮时他的保镖全都被打死了。结果,那个老板的黄金、新矿和工人全都被别人霸占了。可是,那天夜里我们只听到一声枪响。天亮时就听说,一个四川的小工实在受不了这罪,半夜逃跑时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

“就算放你跑,跑得了吗?四处都是雪山,谁也不认路。再说到处都有狼,谁不怕。”

蹲着的那个人一直在咳。我刚要上前安慰他,大个子一下拦住了我。

“别碰他。”

当时,我离大个子很近。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看到的只是一个贴在面前的黑色的影子。

这时传来了喇叭声。地面滚动了几个发红的烟头,人们骚动起来。

这几个黑影忽然靠近我。我的心一紧。

“朋友,我们就快到家了。可我们还有两个兄弟没回来。”我听到了哭声。“他们被拖到山顶时还没有断气呢。”

哭声从五十个手指的缝中暴发出来。他们哭着向汽车走去。忽然,他们一起转过身来,向着我,不,是向着我身后的阿尔金山失声痛哭起来。

五个年轻人的哭声盖住了所有汽车的笛响。我转身向阿尔金山看去。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所有。

我再转回身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们就这样分手了。

这些饱受命运之苦折磨的人们,在若羌这样一个路口注定地选择了我、选择了我这个在黑暗中遇到并且永远也不会相识的异乡人,倒尽他们胸中的滔滔苦水。然后转身回向伊犁老家,回到父母面前、回到未来的妻子的身边,用饱蘸着自己淌出的鲜血与汗水的金钱开始另外一种生活。

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有没有向他们挥手,只是望着前方黑色中隆隆的声响。

不知站了多久,我开始觉得旅游鞋底的破绽处渗进一种凉稠的液体。那液体粘粘的、泛着阵阵腥浓的血味。只是在那么黑的夜里我看不到它留在地上的颜色。

 

                                             2005.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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