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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缓慢

(此文章为陆晋生原创,请在转载时注明出处及作者姓名)

    1990年7月26日的上午,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安迪尔村庄开出一辆高大的沙漠卡车。

沙漠车缓慢地移动着巨大的车轮,向着西面的安迪尔古城方向开去。缓慢的车轮下飞出的沙尘快速地覆盖住汽车,这让坐在车厢上面的人们不知所措。因为没有风来,所以不可能期望沙尘会改变方向。那时沙尘就像是一把伞,随着大汽车向西移去。

只有在汽车翻越沙山时,飞尘才算停顿下来。黄沙若流水在车轮下滑动,使得车速更加缓慢。

在高空下看,沙漠车就成了一粒红豆在沙海里上下滚动。不久,这粒红豆便停止在那里。因为红豆底部被沙梁死死地抵住动弹不得。

那时,从打开的车门里跳下一个人。那人便飞一样地奔跑起来,屁股左右的两架照相机 总想碰撞一下。他按住左侧的CANON-AE1相机,让右侧的NIKANG相机独自贴身跳着舞。

在他奔跑的时候,前方很远的沙海里站着一座年龄很大的佛塔。塔站立着无声地诉说自己的年龄。可是大唐的玄奘和尚告诉了唐王朝的民众,那时该大城早是一座没有活人居住的空城。

城中没有活人,只是有死去人的遗骨或遗物。历史没有记载那里成空的原因,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一夜城空的城郭不在少数。至今没有人知道其原委。只知道活人皆散去,死人时常被发现。就在那个人奔跑时的前一年,这城里就发现过死于唐朝的过客,人们说那死人穿的绣花鞋非常好看。说那死人是过客,因为那时城中已无民房或僧院供他暂住。他只能尽快穿过没有生灵的城郭,西进尼雅或东往楼兰。

那个身背相机的人继续奔跑着。在荒沙与干燥的天下,他只是奔跑,不知疲惫,不觉口渴,也不知道乏味。

他荡漾在美好里。过去这里美好过。

奔急的河水、弘高的城墙、齐整的道路、葡萄的庄园还有劳作安歇的人们。那些深目高鼻的氏族古人在劳作疲惫的时候,会用骨笛吹出旷雅的曲调。笛声会在没有风的空中飘往尼雅或楼兰。当然,尼雅、楼兰也常有笛声响起,不时还会有的信件被驿人传递其间。其实,安迪尔的笛声也向北、向南传去。只是北侧干燥得没有了野驼的影,笛音大已跌落在空荒的四野;向南则因有伟大昆仑山体的拦挡,笛声也就不再升往青藏高原,只是散落在山下的玉场。

那时,在寺院的僧人听到笛声的时候,一定是僧人课外余空的时间。功课时,他们无心赏识笛音的飘响。空余时,他们要汲水、化缘,也参与民间事务,更用祛卢文、汉文撰写文书木简,记驻城中大小往事以示后来的人们。遗憾的是至今并未在此发见僧侣的文字,只是见得已剩不高的禅房以及寺外干裂枯死的胡杨。

他开始从荡漾的思绪中出来,环视周野的空荡与荒凉。

寂静了良久的安迪尔城今天进入一位了来者。他无声的脚步无声地打扰了这里千年无声的古像。他的脚印落满了大半个城区,但他无法让自己的脚印长久地印刻在千古的洪荒里。流沙会毫不犹豫地抹平所有刚刚留下的痕迹,也从不预示将把它变幻成怎的模样。

流沙就是这样劳作的,万年以来都是如此。

他不顾一切地走着,每一次落步和脚从沙中的每一次提升都要付出极大的气力,只是发不出声响。除了他的喘息和偶尔他按动相机快门。

那时他大概快忘记相机功能的存在了,因为他几乎让相机费了用场。即便是他停留在那座佛塔下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他的身体几乎要靠在佛塔上了,但他没有敢去触摸那塔。已被流风、星光和日照侵蚀千年的土塔不能再被无辜地触摸而让细土下落,也不能再给佛塔添加人为的伤划而增加褶皱。他只是站着,忘记了肩上相机里胶片会在瞬间将这景记下。他只是无声地怀想当年玄奘和尚孤独地走来和孤独地走远的情景。那时,玄奘一定也有着喘息,也有僧履每一次从流沙落下和再一次抽拔,但他的步履一定也是无声的。他一定在佛塔下伫立并凝视了良久,也许他还做了法事或诵以经文慰示去者。他到了长安之后才写下文字,才让今天的这位来者敬仰了良久的时间。虽然这两位来者之间隔有千年的时光,但佛塔依然永久无声静视着风上的空天和匆匆的百态世间。

他仰视了佛塔后,又开始没有目标地走去。一位千年后的来者怎可能对被流沙所埋的古城地形有所了解。那时他大概是走在一条街巷里,虽然没有了道路以及房屋和院墙,但地上流落着人们生活的器具。

他顺手捡起了一块由古人用陶片制作的项上挂坠。它简单得只是一个圆形的黑色陶片中部有一个极细的圆孔,那孔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当然,今天他已经无法用相机拍下这个挂件了。那时因为去年他的儿子把这个挂件忘在学校的床上,挂件后来就丢失在北京这个偌大的城里了。不过,正在喜欢那个挂件的人一定会珍惜它。因为它曾经被古人喜欢过,也许是个女孩子,然后被一个险些死亡在大漠里的人带到今天的这个国都。

他带出的不只是那个挂件,还有古人的铜丝、丝绸与绫罗的残片以及留有古人缝纫过的衣裳的细边。当然还有一点点古罗马人的玻璃片。

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古人用手编织的毛布残片。那个残片对他最有用,因为他当时就是为了解古人编织地毯的历史而进入沙漠的。只是,那残片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古老。因为那是后面的来者,像他一样的寻访者或是大城的过客留下的。也许那位过客就死在城里,因为残片上面还有血的痕迹,他的衣裳被风蚀之后终于变成众多的碎片。其中的一片那天正好流落到这个来者的面前。当然,这块毛布也有千年的历史了。

那天,也就是19年前今天的这个时间,他一个人不知疲倦,不知劳苦,不知危险地用了很长的时间,走了很远的路。

那天中午安迪尔城沙漠表面的温度是72摄氏度。

要不是该城的看护者在大城里的墙下看到了他、要不是他还有气力行走、要不是一种至今他还说不清的精神或别的什么支撑着他,他早就不会写今天的字了,也就应该平睡在流沙的底下与今世告别整整19年了。

                                        2009/7/26     10:14 小营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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