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动库车
(本博客文章以及照片均为陆晋生原创,转载时请注明出处及作者姓名)
库车在汉唐时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龟慈音乐的故地。1990年的夏天,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来到了这里。
那时的库车县城已被分成新旧两个部分。这是政府的明智之举。
旧城是一个快乐的海洋。满街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小饭馆门前的大喇叭高声放着热闹的民歌。那成堆成堆的瓜果,鲜得让你都不忍心去碰它。还有那些出售羊毛的铺子,一个挨着一个挤在那条土路上,不知排了有多远。要是把那些羊毛都撵成线,再用旁边染料店中的颜料染上颜色 ,准能变成跨在天上的彩虹。要是把这些彩色的毛线都织成地毯,它们能铺满塔克拉玛干沙漠。
我被小店旁那老者弹琴的旋律和歌声打动了,竟固执地花了七十元钱将那琴归为己有。
在老库车,你稍不留意千年前的旧事就会一闪而过。谁能说清那老者的古歌到底传唱了几千个年头;那鲜嫩的瓜果里有多少汉唐时的纯香;还有那土坯的低房,它的构架怎么像这古城一样坚牢。
让我们停留在这里,看谁能给我们讲述这些的古老。是云集的商贾,是汉唐的兵士,是云游的僧侣还是如花的歌女?不,都不是。他们已远得没有了踪影,只留下了这城。
我抱着琴东游西逛地转遍了这半个库车。直到傍晚才拦了辆毛驴车向新城走去。
道路两旁高高的白杨树间,跑着我坐的驴车。这长长的绿色走廊在戈壁上特别显眼。显眼得就像一条悠长的丝带在荒凉中向东西两边铺去,就是那种从长安铺到古罗马的闪着华丽光泽的丝绸。毛驴的四只小蹄在这长绸之上留下的那种悠然的节奏让我在快乐中晃动着 。
不远的前方堵满了好多辆驴车。毛驴们晃动着它们不大不小的脑袋,也在邻近的车邦上蹭着自己的痒痒,打发时光。
这里是新城和老城的分界线。赶车的小伙说,今天毛驴和驴车一律不许进新城。
晚上在县委招待所吃饭时才知道,不让驴进城的原因是因为明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个代表团要下榻库车,考察克孜尔汉代石窟。
第二天早上买卖提和乌斯曼走了好一会儿我才下楼独自向餐厅走去。
库车县委招待所像许多县级的招待所一样都有两个餐厅。今早这个小餐厅的门开着,我便走了进去。绕过那几张空空的圆桌,从旁边开着的小门走进了大餐厅。
买卖提他俩正和七八个素不相识的人围着一个大桌子吃饭。我走过去刚刚坐下,对面猛地站起一个人来,指着我红着脸喊道:“你不认识墙上的字吗!”
“什么?”
“那小餐厅是留给外国人的,你怎么敢从那走!”
我忽地站立起来,挥手拍在大桌上,震得碗筷哗哗落响。
把库车人重要的交通工具驴车关在自家门外,小餐厅的地面不许中国人踩。我不清楚库车人的祖先们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
这些架着驴车谋生的人们,这些坐在羊毛堆里纺线的老人,这些在集市上叫卖自制酸奶的妇人们,他们都是那些创造了库车文明祖先的子孙。还有那些交头接耳的驴,它们能没意见吗?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和它们的祖先,才有了佛教文化的东传,才有了丝绸之路的西去,才有了外国人对美丽长安的东来西往,也才有了今天这张参观石窟的门票!
今天,他们和它们被限定在家门之外风餐露宿,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和它们不存在?是驴车没有被奥迪轿车替代,还是赶车人穿着破烂衣衫给政府丢脸?那些联合国来的外国人会怎么想?他们的祖先曾双膝跪地一再叩拜这里。我的心里是太明白对面这个人的想法了。所以,我才指着那张红透的大脸怒发雷霆。当时,桌边的人们都站起来,阻止了这场才差点动起手来的争吵。
那顿早饭我大概根本就没吃。我快步走回房间,不留情面地给库车县委书记写了一封信,投到路边的邮筒里。
十五年过去了。我在库车的那次咆哮,不过是历史上一个小人物对当地领导的一次大不敬。
一个月后,我从新疆回到北京,打开从库车寄回装琴的木盒子。那琴已断成两半。我把断下的琴头插在一个古老的木桶里,放在画室的窗台上。直到今天它的上面还落着那年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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